王云五主编万有文库第一集一千种,中华民国19年4月初版。这套书品相好,繁体竖版小字本。书还是五年前,我偶然从外地书友处淘进,每册仅以15元低价收得,现已不可想象,想来恍如梦寐耳。
其中有国木田独步等著、周作人译《现代日本小说集》。知堂译笔自是清佳,(其中有一部分是鲁迅翻译的)此书读来如饮苏州碧螺春茶,别有风味。书中所译多系名家,如夏目漱石、武者小路实笃、志贺直哉、芥川龙之介等。这些名家作品“大半以个人的趣味为主”,运用散文化清淡笔法,与知堂笔风遥相呼应,让人看到了大家小作的风范。很多日本作家我不很熟悉,周氏兄弟的译笔,让我第一次亲近他们,看到他们文章的另一面。
因为周氏兄弟热心翻译介绍,武者小路实笃在我国文化界也算名人了。小说《第二的母亲》译名不够好,这篇写“初恋的女人”的小说,初读无味,慢慢读下去才能品出味道。一个日本少年初恋的单相思故事,写得起伏有致,其中心理描写是强项,把少年初恋时热烈矛盾心理画出细微处,抽丝剥茧,精微绝伦。
夏木漱石不愧名家。小说《挂幅》写大刀老人出卖“祖遗的珍贵的一幅画”,一个辛酸又美丽的故事。小说不长,也无曲折情节,有点像散文,以淡淡古风、凄清事件诱人读下去。小说真像那幅“唐画的古迹”,清贵动人,饶富余味。我是初次拜读夏目作品,很倾倒。另一篇《克莱喀先生》写得比《挂幅》更好,手法新颖,欲扬先抑,似褒实贬,描绘人物富个性色彩。即便不起眼“老妪”,仅几笔“出惊”的描写,人物即活脱纸上,更勿论主人公克莱喀。对这位“莎翁的专门学者”,作家确实画出了其骨子里的东西。
周氏兄弟这套译著大都清新可读,毫不碍涩。即使很寻常的文章,也大多自然流利,不觉乏味。不愧为大家译笔,选译的眼光也是很高的。第二辑内三篇,即有岛武郎著《与幼小者》和《阿末的死》,志贺直哉著《清兵卫与壶卢》,其实都是鲁迅先生的译笔,颇听到有人说鲁迅的翻译嫌“涩”。就这三篇译文看,迅翁译笔流畅、形神俱佳,相当可读,何“涩”之有?
我专门翻阅第三辑,“附录”有岛武郎资料,读到其创作要求与态度:“我因为寂寞所以创作”,“我因为爱着,所以创作”,“我又因为要鞭策自己的生活,所以创作”。这些话让我感动,更理解作者创作时缘何感情恁丰富。《阿末的死》主人公阿末是个十多岁女孩,“身躯都织出女性的优雅的曲线的模样”,是个清淳美丽勤快善良的女孩。亲人相继亡故,生活重压和环境险恶让女孩失却勇气,最终服毒自尽。这是个悲剧故事,但并不悲观。哀而不伤、悲而不恸是其特色。有岛是很不错的写家,不仅有故事性,更有生活、有积淀、有感情,读来凄恻而动容。
最后一辑我看好三篇小说,但我个人更喜加藤武雄的小说《乡愁》。《乡愁》“是他最有名的著作”,描写纤细柔弱,婉曲动人。对小女孩“芳姑儿的小小的乡愁”,心理把握得很到位。最后读到芳姑儿意外病亡的结局,我黯然神伤,不知所措地心疼。全篇笼罩着一种让人心碎的美。
《现代日本小说集》20页“附录”亦清新可喜,很多评析均精短有味。但有些亦盛名之下其实难副,比方对佐滕春夫其人点评,深堪回味,但读其小说,却远不是这回事,至少我是读不下去的。
这三卷知堂等著的旧译本,是我有限藏书中的珍品,它们将永远伴随着我的读书生涯。